出了法庭,阳光很烈。
妻子抬起头,眯着眼睛,把脸朝向太阳,像是要把这大半个月积在皮肤里的阴暗统统烤干净。
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这个小动作,心里涌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。
温热的,绵长的,像喝了一口烫嘴的粥,一路烫到胃底。
"走吧,"她转过头,对我笑,"早点回去接安宁。"
我们没有回原来那套房子。
我早在宣判之前就把它挂出去卖了,换了个新地段,新小区,重新挑了套楼层采光都更好的房子,连装修风格都推翻了重来,换成了妻子一直说喜欢却觉得太麻烦从没实施的那种风格。
搬进新家那天,妻子抱着安宁站在客厅中间,慢慢转了一圈,眼睛亮得像盏灯。
"怎么跟我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?"
"因为你说过。"我从她手里接过安宁,"我记着呢。"
她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拿手背蹭了蹭眼角。
安宁在我手臂上扭了扭,嘴巴咧开,咿咿呀呀地冲着新家的天花板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。
我低头看着她,忽然说。
"安宁,你要快点长大。"
妻子在旁边整理快递箱,头也没抬。
"跟个孩子说这个干嘛。"
"等你长大了,"我接着往下说,没有理会妻子,只是低头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,"你得跟爸爸一起保护妈妈,知道不?"
安宁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拍了一下我的嘴,然后把自己的拳头塞进嘴巴里,满脸认真地啃了起来。
妻子扑哧一声笑出来。
"得了,她能保护好自己就谢天谢地了,别给她加担子。"
我也跟着笑了。
感谢宴摆在搬家后第三天。
我订了家小馆子,包了个单间,就四个人,我跟妻子,陈翰跟郑武。
郑武那条胳膊还吊着,坐下来第一件事是单手把酒杯端起来,豪气冲天地朝我一举。
"司惟,来,喝。"
陈翰按住他的杯子。
"你喝酒?药还没停呢。"
"喝一杯怎么了。"
"不怎么,就是等会儿你别喊疼。"
两个人拌了几句嘴,妻子笑着帮郑武倒了杯果汁,推过去说意思到了就行。
郑武叹了口气,把果汁一口闷了,凶巴巴地瞪着陈翰。
菜一道道上来,我们喝着酒,说了很多有的没的,说他们最近的事。
说到后来,话题慢慢淡下去,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我端着酒杯,看着杯底的光影,没有说话。
前世这个时候,这张桌子边上只剩三个人。
妻子没有了,安宁没有了,只剩我们三个,坐在一家没有人说话的饭馆里,一瓶接一瓶地喝,喝到郑武把头埋进手臂里,喝到陈翰把眼眶憋得通红.
喝到我把最后那点支撑都喝垮了,趴在桌上连哭声都发不出来,只是浑身颤抖。
是他们两个把我架回去的。
后来的五年,也是他们两个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"谢谢你们。"
我重新开口,把这四个字单独说出来。